题记:严格地说,本文不是论文,倒更像是散文或随笔。其实,我本意是愿意写成论文的,可惜时间有限加之资料不足,以至一拖再拖,至于今日。还有一层在于,我无力统摄鸿篇巨论,一开始题目取得太大,写起来处处露陷,文中错误百出,实在把握不住,只能暂以放弃为结果,姑且将原文略为修改呈上,兹求江老师指正。
现代文学界鲁迅的伟大,无意中埋没了一批自由主义作家。在意识形态高昂的年代,要想用文学的闲适博得世人一笑,几乎不可能,文学的阶级性长期左右着对作家的评价,以至于很长一段时期,诸如林语堂、梁实秋之类的自由作家常常得不到重视。尽管郁达夫曾被人名政府授予烈士称号,但其不拘一格的性灵描写,着重表现青年苦闷、绝望的一面与当时政治气氛绝不兼容,因之,他的作品向来是个禁区。
多年后的今天,文化的多元性没有拒绝林语堂、梁实秋之类作家,正所谓“百花齐放,百家争鸣”,各种被埋没的作家又意外地被推崇至极。知识界对固有观念的痛斥以及对思想的渴求,当人们发现夏志清的《中国现代小说史》时表现尤为强烈,大众意外的注意起张爱玲、钱钟书等现代作家,于是,现代文学史被该写了。郁达夫被再认识也就顺理成章,可是,80年代郁达夫研究的火热转瞬即逝,之后,甚至有人不断在各种学术会议上提议要重视郁达夫,其地位的崇高与研究的悲凉可想而知。这里面似乎有个悖论,一般地讲,一个作家被推崇自然其研究领域将愈深广,研究水平也会提高,而郁达夫何以不同与众?现在看来,郁达夫显然独享了这尴尬境地有着特殊的原因。
如果说鲁迅有着社会使命,是在“铁肩担道义”,林语堂、梁实秋则好玩转文字、悠闲生活,那么郁达夫就是在个中苦闷,尽发无聊感愤,他常常喜欢羞辱自己一把,“故意在自己身上造成血浓糜烂的创作来吸引过路人的同情”,这种文字在正统知识分子看来,是不足为训的,有一种观点说这是“不道德”的文字,即使是如今也常被评论家津津乐道。而另一种开明的主流看法是,郁达夫的小说“虽有猥亵的分子而并无不道德的性质”,关于所谓色情的描写,也有人指出“他的价值在于非意识的展览自己,艺术地写出升华的色情”, 郁达夫本人亦指责不负责的人,“不曾在日本住过的人,未必能知这书的真价,对于文艺无真挚大态度的人,没有批评这书的价值”。
在目下众说纷纭,对郁达夫毁誉各有的情况下,重新评价郁达夫这句话,基本立足点还是要从他作品开始。创作小说是他得以成名的开始,而散文向来为他本人所喜欢,我姑且就这两方面略叙一二。我知道,如果笼统地谈论他的小说散文,其结果只会是说得大而泛或者玄而深,从他卷帙浩繁的大作中提炼一两点特质自然不难,本文无意做某种总结性评论,单谈谈我所倾心的郁达夫。就郁达夫的小说散文来说,我认为,最重要的特征是他的个性。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,能让读者看几眼就认出作者的作家不多,就我目力所及,不过鲁迅、沈从文、郁达夫等区区数人。
成长于五四时期的郁达夫,和同时代的其它作家一样,既拥有中国古文化修养,又坐享西学东渐的先进文化。不过由于17岁后他离开了祖国,留学东瀛岛国日本,其思想成分又迥异于留学英美的洋博士,与他们高昂的社会理想相区别,郁达夫的作品总带有些微的颓废色彩。也许是经历的缘故,“一切一切的不幸,使他形成了多愁善感、自卑自贱、神经脆弱,而又疾恶如仇的性格”。读他的作品不管是小说还是散文,我们始终会发现作家本人的身影,时而奋进,时而堕落,堕落完还要自我悔恨一番。总之,整个人一团麻花似的打了节,撕解不开,就如陈西滢所说“严格地说,他的作品简直是生活的片段,并没有多少短篇小说的格式”,或者说,郁达夫如实地在记录自己,剖析自己。显然他的文学成就亦源于此种大胆,像他自己所说,“我若要辞绝虚伪的罪恶,我只好赤裸裸地把我的心境写出来。世人若骂我以死做招牌,我肯承认。世人若骂我意志薄弱,我也肯承认。骂我无耻,骂我发牢骚,都不要紧。我只求世人不说我对自家的思想取虚伪的态度就对了”。就是这份坦城,读者是喜爱的,因为人人皆可从他作品中发现自己的模样。
够味的私小说
郁达夫的小说很受青年的喜欢,也许出自于年轻人好奇的心理,“小说的主人公就好象作者自己,面对我们踽踽私语,把他的遭际、经历、一生的苦闷忧愁、悲哀烦恼、兴趣爱好、欢乐喜悦一一倾诉出来”。
郁达夫自称他的小说属于“自传式创作”,毫无疑问,如果单就艺术的层次看,在当下理论泛滥以至使人眩晕时刻,郁达夫小说的简单形式是高深者不屑一顾的,解读他的小说无非是在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中寻找契合点,这一点已经被诠释过很多次了,想找出新意实在很困难,因此一直以来郁达夫研究陷入一种尴尬境地。
就拿他最负盛名的小说《沉沦》来说,“全篇由八小节组成,每一节叙一事或一种心境,结构也不紧凑,叙述显得有些拖沓”,它的行文样式甚至被认为“只要作者继续写下去,几乎可以永远不绝的”,并且结尾被认为“江湖气十足,颇象元二年的新剧动不动把手枪做结束”。总之,不管是从形式艺术还是结构逻辑表现上,《沉沦》算不上有价值,因之这种文学体例被后人模防得极少。
除了短篇外,郁达夫写过为数不多的中篇小说,因为数量少,被普遍了解的只有《出奔》一篇,编入他的短篇小说集。注意他的读者会发现,中篇中有几篇远离他的写作特点,尤其是后期的《她是一个弱女子》,全然不似郁达夫惯用的写法,情节叙述很有中国古小说《三言二拍》的味道,只不过翻了版时间推到民国而已。实际上,郁达夫在中篇上的表现是无力的,整个描写不过是行文的拉长,基本套路没有离开短篇的叙写方式。
正如我们喜欢郁达夫的内心世界,纵然他的短篇《沉沦》形式颇为简单,丝毫不影响读者对郁达夫才情的认可。小说一般要求衡量下的“不到位”,在阅读中显然被忽略了,读者的感觉只有随意和畅快。如此说来,我们应该明白他的小说严格地说来,当划入感觉派一类,读者在乎的不是他小说的结构,而是独有的韵味,在同情与怜悯中得到思考。
在《沉沦》中,那个略有变态的青年,在不同的读者面前,理解是不一样的。认真严肃的人读出的是苦楚,是深思,到了浅薄的人那里,自然只有无聊和无所事事,仿佛他们随之的堕落是郁达夫一手造成似的。具体《沉沦》的价值在哪,前人已有高论,我不再重复。但他一以贯之运用的感情主线,几乎存在于他所有的小说中。他小说的私人性质,十分明显。
郁达夫在日本的留学经历,被认为他的小说模仿日本私小说。不可否认,文学创作在中国是讲究传承的,特别是现代作家,在本国小说传统单薄的情况下,寻找西方泉源的痕迹格外明显。“但是日本的‘私小说’是专门以写个人身边琐事为主的一种文学体裁,郁达夫显然突破了这种题材的限制,使它具有较深刻的思想内容和较广阔的社会意义。”
说到郁达夫的师承,法国“真理的战士”——卢梭不容忽视,在他不多的翻译中,卢梭的作品占了主体,尤其是《孤独散步者的梦想》甚至影响他的整个思维,郁达夫称卢梭的作品是“自传式的创作”,包括《忏悔录》在内卢梭的大部分作品是出自自我的声音,他把“一个人的真实赤裸裸地揭露在世人面前”,而郁达夫亦是如此。
我们很清楚,现代小说的地位是很艰难地确立的,刚打破传统获得文学崇高地位的现代小说,一开始是稚嫩的。鲁迅写《阿Q正传》,通过小说反映社会的深刻自然是一种成就,郁达夫的《沉沦》对性灵的关注同样值得肯定。其实,郁达夫的小说最有特点、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抒情。
由于抒情,表白自我,说郁达夫是中国现代浪漫主义文学开创者,丝毫不为过,但他的小说虽有浪漫的情调,骨子里其实充满消极色彩,在精神上的契合,决不能忽视他的主人公清一色的是一些“卑己自牧”的软弱者,这与西方浪漫主义赞扬的维特式的勇敢气概相反。郁达夫的更大意义似乎在于他创作的“零余者”形象,也并非现实主义能够囊括,他的小说往往太重情。所以,与其单纯地给郁达夫贴上什么理论的标签,还不如深入地审视他小说的独特性,摆脱扣理论常有的削足适屐之弊。
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,郁达夫的小说颇具争议,或许拿我们现在的标准来看,他的色情描写不足为怪,但当时思想尚浅的人们对这种不道德的文字,常常是敬而远之,尤其对于不理智的青少年,郁达夫的毒害作用屡遭人批评。然而,正如雁冰所说,青年面对国家的前途不知所措,“现代青年的烦闷,已至了极点”, 郁达夫虽充当不了革命旗帜,但在青年当中写几句“丧心话”,总还能起些消愁作用。
可以说,感情波动是郁达夫创作中的主轴线,也是他小说艺术感染力的关键所在。在他的小说里,读者能够体会到作者的声音,如一个失足的青年寻找方向,读者常常怀着几分同情在看他,认真地想又似在同情自己。他的小说有着每个青年的声音,大家都极度悲观和绝望,惟其处在绝望中,人才会有奋发精神。这个意义上看,郁达夫不单是个堕落分子,心里其实藏着一颗热望的心。这在大革命前夕,郁达夫写的一段话可以印证,“社会的情形大变了,以后恐怕再也不能做这些空谈的文字了,我想把过去几年间的懒惰的形体,在此显现一下,以后就想去作实际工作去”。
对现实的关注,郁达夫亦没有放弃,单一篇早期的小说《春风沉醉的晚上》,一切似乎很明白,他从来就没离开过、刻意逃避社会,如果有,也是一种满怀希望的暂时落空所至。他在那篇小说中,对工人是歌颂与同情的,并且一而再地将自己与女工对比,自己的困境其实是有影射的,可能存在着对现实极大的失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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尴尬的散文境地
不知是否源于一种成见,我们这代人对郁达夫散文的了解只限于几篇景物和游记描写,特别是一篇《故都的秋》,灰的色彩笼罩读者心头,对他这种片面不公平的定格,多数学者是不满意的。他大量的小品文和评论文被忽略了,而实际上,这却是郁达夫自家骄傲的地方。
现代人有一特点:对经常被提到的事情,常常会有厌倦感。正是这样,如果有人试图解释郁达夫抗日战争的立场,即使并非徒劳无功,也容易受到人们心理因素的影响,研究政治与文学的关系,已经热闹了几十年,如今鲜有问津,这层因素很明显。人们不再愿意将二者扯在一起,哪怕有时候那是必要的。因此,谈郁达夫文学与政治的关系,无异于火中取粟,冒险至极。但散文有着自身的独特性,对外形成了影响,我们不可能闭而不谈。
如果说郁达夫前期的游记散文有附庸风雅之嫌,那么后期的杂论就显得火药味十足,褒贬无情。一篇《给一位文学青年的信》对现实社会给予无情的批判,事实上,郁达夫由远离现实到走进现实,很多人是不理解的。当他大谈阶级文学的时候,被右派指责有亲共倾向,一度因此遭国民党打压,而这虽表现在与鲁迅的相互认同上,其根本上,仍是被左翼排斥的,他们不允许颓废的文字扰乱革命理想。这种尴尬的境地与他优柔的性格是一致的,郁达夫从来都是一个积极进步分子,但面对现实无能为力的时候,他只能不断追求什么,又不断打破什么。这一个性困扰了他一生。
反映在散文上,人们自然不难理解他所倾心的绝望,而常常他又能以激愤的姿态出现。与林语堂诸公不同,郁达夫的散文与现实总是若隐若离的,丝毫没有“将屠户的凶残,使大家化为一笑,收场大吉”的动作,也少有鲁迅似的“铁肩担道义”。正是如此,当他面对祖国找不到方向痛苦之时,就会“视破红尘,寄性山水”,写出优美颓废的文字,而如果国家危难,他也会义不容辞投身革命,创出爱国的篇章。毫无疑问,“在今天看来,即使是为稻粮谋,却写得一手好文章,已无可厚非,不太再会被轻易职责为思想格调不高或人品低下”,周作人散文并没有由于他曾作过“汉奸”而被人否定,毕竟人才至为难得,求全责备这个民族将一无所有。对郁达夫的评价,应该更包容一些,或者更全面一些,事实上每一个作家即使每一个人都是不统一的,单纯的定论是无法囊括一个作家甚至一个人的特点的,就拿他来说,以矛盾的人格形容实在不为过,他因为过于大胆遭人痛骂过,因为帮日本人做翻译,遭人怀疑过,但他始终遵循自己行动的轨迹,一辈子贫苦他不以为然,文学的事业他做的毕竟有限,不过通过他区区49年的人生经历,一个时代清晰地出现在面前,我们知道,以道德标准来衡量文学,即使能够筛出一批人民号角,但常常难以经久不衰,郁达夫将长存的原因,一句话“向善的焦躁与贪恶的苦闷”。
因为如此,他可以写出《零余者》,毫无生存的信心,也有时两眼闪光写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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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代价值
每一个诚恳的作家都会表现出,不愿自己作品受人顶礼膜拜的态势,尽管他们一直希望如此,但社会责任让他们却步。越是大作家越懂得,大凡作家都是不完美的,没有必要对一个作家倾心至极。鲁迅或许有使多数人崇拜的力量,但终究有限,而且现在很多人对他不屑一顾,很耐人寻味。郁达夫更是如此,懂他的人可能将其推崇至极,而不喜欢的人或许只是轻蔑地一笑而已。
通过郁达夫我们想学出写作的技巧,似乎不太可能,一些偏颇的人甚至认为现代作家毫无是处,他们觉得当代先锋作家无论是小说技巧或是语言以及思想深度上,比现代作家要高明许多。可能这只是浅象,现代作家完成历史使命后,没有理由这么快销声匿迹,本文的初衷亦在这里。
一句颇有见地的话这样说,“看法也许会落后,而事实是常青的”,今天我们的理解可能会不正确,但事实是存在的,总有一天人们会明白。对于郁达夫也是如此,他的贡献与作用是大家有目共睹的,对他具体意义的讨论从某种层面看完全是徒劳的,不管你喜欢他也好,还是你讨厌他也罢,他的存在只是在于一种解读,解读得如何似乎是件私人的事。但即使是件很私人的事,将郁达夫的作品当历史看待总是不对的,他的价值已经远离他的时代,回到过去可能会易于理解他的作品,但真正懂他的作品,我们要做的可能在于挖掘现实意义。
前些年有个提法叫做“现代作家处于当今社会”,鲁研界陈漱渝就此还与酷评高手韩石山发生过争论,就鲁迅在当今社会的一些深层意义,吵吵闹闹也有好几年。现在谈或许有些落伍,但毕竟这里面很多问题值得思考。休说鲁迅,郁达夫的现实意义到底在哪,固然仍是仁者见仁,智者见智,但有一条必然很清楚,“他会冲击现有的秩序,造成错乱的状况”,如何夸大或如何诋毁显得不重要,关键人们要能有所发现,能够反反复复咀嚼出深意。
偷懒的人喜欢说,郁达夫的现实意义并不在于作品的解读,而在于怎么评价。他们说得似乎无懈可击,可终究是外行话。这种冠冕堂皇固然不可信,之于研究我们就不得不权且思考一二。我曾经仔细读过郁达夫几乎所有的小说,印象最深的不是他的成名之作《沉沦》,世人称道于我不过风过峡谷,徒增呼啸而已。对他所写的《春风沉醉的晚上》,我更为欣赏。因为从感情接受方面来讲,后者仿佛更为冷静,全不似前者个人意味的絮絮叨叨,甚至有时让人讨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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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书目:《中国新文学大系-散文二卷》
????????? 《郁达夫研究资料》
????????? 《郁达夫选集》